收到贊助專場朋友們的回應,有很多感觸,雖然大家回應被作品感動,但我其實被大家感動得更多,希望能夠冷靜一點寫,不要失控。

終於可以較沒有壓力的分享自己的感受。這次贊助專場的宣傳這麼少,其實是因為不希望打擾大家、造成大家的壓力。募款活動很接近過年包紅包的感覺,相信越親近的人壓力越大,其實不論有無贊助我都非常感激,只要看到那段錄了好幾天、好幾版最後才定案的影片被回應、轉發,甚至有朋友還花了時間寫上對我們的感受時,真的非常感動。

也能理解疑惑黃翊好像已經擁有許多、累積了一定成果了,為何還要募款朋友們的想法。畢竟如果親身和我們一起工作,親眼見證舞台上幻象一切背後的血汗、無數看到日出才想起該睡覺了的日子,及除了作品外,我們每一個製作環節對台灣藝文環境所帶來的影響。再真正的關心黃翊工作室的人事結構,以及國際上真正完整的人事結構,就會發現我們血汗到多麼的不可思議。

大家沒有感覺到,是因為我從不希望讓任何事物看起來寒酸,所以即便是鐵皮屋,還是要想辦法讓它看起來好看一點,因為我曾經在國外看過很美麗的鐵皮屋,沒有預算支付設計師的費用,就從操舊業一頁一頁自己來、影片自己剪、預算自己盯,把自己當10個人用。

而舞台上一切的一切,是由三個人,一路努力到現在。
今年,才終於有機會增加些許的人手。

穩定嗎?沒有,我只能說我只有新作委託創作的預算,作品完成了,就是該作巡演收入再延展一點緩衝期去銜接下一個新作。作品質量夠好,才有未來的委託,所以我把每一次機會當成最後一次。

這個公式,從我2006年開始創作,到現在從來沒有變過,一路努力到現在。

也一直知道國外的公式並不是如此,國際上完整的藝術團隊,有一定比例的民間贊助來幫助團隊成長、承接經濟變動的風險。

也知道這些團隊創立初期也和我們一樣,穩扎穩打,一開始每一團都很辛苦。

所以我一開始就必須確定,「自己的創作是可以養活自己的」,而我一直也確定我做得到,如果只持續演出《黃翊與庫卡》我們可以養活我們少少的三人,但我們沒有其他任何作品。

而我任何新作的對手,就是《黃翊與庫卡》,它是TED開幕,國際巡演了60場,有許多支持它的觀眾。黃翊,你必須以它為最低的標準。它是你28到32歲的作品,你今年34歲,我期待看到你關心的事物有所成長,你要要求自己,因為世界不會等你長大。你其實還並不夠好,因為你查過世界各地、各領域你視為導師的人們的資料,你的起點已經落後好多年了,所以你必須要更勤奮才行。

我不為了做作品、為生存而做,那些都必須要拋開。因為如果是為了要做一個演出、有票房收入而做、為了滿足自己的創作慾而做的作品,結果通常都非常可怕。我傾向思考,為什麼要做這個作品?這個作品有什麼意義?為什麼這個作品需要與觀眾分享?

我想做什麼重要嗎?需要展示自己嗎?證明自己嗎?為什麼需要呢?你從研究就已經理解那是自戀了,答案很清楚,作品不需要你的自我,你要去聆聽它的需要,扮演它指定的角色。

《地平面以下》有舞蹈嗎?要看你怎麼定義舞蹈,對我而言,每一顆粒子、每一道影子、每一束光、每一腳步、每一舉手投足、每一個視線、每一個姿態、每一幀手繪動畫、每一個機械結構的動態、每一聲歌聲、每一聲靜默,都是編舞。

我嚮往與認識的舞蹈從不只限於人類,包含動物、機械、大自然的現象等…。

《地平面以下》裡面不會出現沒有道理的美麗的舞蹈,因為面對這個主題、看過所有戰地的資料以後,作品中若出現任何沒有意義的動作,實在都難以接受。所以我們三個就在工作室一點一點的,把這些苦難給捏出來。

因為在奧辛瓦茲集中營,一點笑聲、一點輕浮,都是罪惡。
而這個作品集結了不同時地的資料,我們更嚴謹的看待。

能請演員來表演嗎?是不可能的,因為每一個動作,都有許多音樂、空間的定位、動作詮釋的細節要處理,且並不完全都沒有純粹舞蹈的段落。

有時候我們會討論,怎麼辦呢?好像動作越來越少了?哈哈~我也不知道怎麼會變成這樣,是老了嗎?哈哈~可能喔?也許下次不要要求那麼多就隨便亂動編個舞就好,但我還是嚮往雖然動作有限,但每一個動作都像一個字、一句話,沒有多餘的贅字。就像我希望自己說話能夠準確,而不要浪費他人的時間一樣。

表演也看好久了,有時滿台的動作,一秒恨不得擠入1000個動作,但結束後,卻覺得落寞,因為什麼都沒有留下、什麼都不記得。

就是因為曾遇到某些作品,動作並不揮霍,甚至沒什麼動作,卻什麼都說了,什麼都有了,讓我感動到多年後,還記得那些時刻,那些動態。

所以我努力向後者邁進。

關於贊助,我從高中開始創作時,即開始有接受贊助的經驗,從為了舉辦攝影展,同學們拿著自己做的小桶子,到知行路、竹圍去募款,關渡的富士沖印店以贊助的價格沖印我們8×12的作品。網路上丟案子支持我繼續從事設計、動畫、更新電腦、幫我修電腦的朋友們,這一切一切都是構成今天的我的重要養分。

所以我很珍視每一個曾經施惠與我的朋友,但我從未像這次如此公開的募款,因為其實我自己沒有足夠的力量,去回應每一份幫助與期待。

我曾為了《黃翊與庫卡》紐約的製作費打電話給一位贊助者,她說:「我希望贊助你,但我第一次就贊助你30萬的話,你的壓力會不會很大?」我答:「會。」

收受一份30萬的贊助,以及收受一份10萬的贊助,與收受一份1000元的贊助,每一份的壓力是不同的,如果這份心意你真的有放在心上的話,你會知道這壓力可能會把你壓死。

因為就像父母一樣,父母給了你他們的積蓄,希望你成長得更好,如果失敗了、拿不出好的成績,你會非常的自責。

畢竟如果全都是自己的積蓄,就只是自己活該。

所以此次尋求的贊助,是我已經將所有的積蓄都放入,只留下解散的費用以防萬一,這是我的原則。

今年對我是很重要的階段,因為有IVY、柔雯、柏儀、胡鑑、思維、鬼子的幫忙,我才認為能夠辦理本次的贊助專場,我一個人不可能完成,謝謝每一位夥伴。

我思考自己贊助他人的經驗,我決定要贊助一個人、支持一件事物,不論金額大小,都是因為我相信這個人,對這個人、事、物有一定了解,才會決定贊助或支持這件人、事或單位,我並不希望有任何人衝動的在對我們完全不了解的情況下贊助我們。

每一份贊助都是一份信任,收受到一份信任就是一份責任。

所以不能用不負責任的方式要他人贊助自己,也不能不負責任的亂收任何資訊不夠充足的人的贊助。

所以努力拍好了影片以後,決定就一次的張貼在臉書與網站上,之後就聽天由命了。

除了盡人事聽天命以外,也做了最壞的打算,頂多一切歸零重來。

反正我們三個人一開始其實也一無所有,但也什麼都有了,因為我們有彼此。何況我們不再只有三個人了,我們有韋安、思維、IVY、鬼子、柏儀,以及有夠亮的夥伴們。

其實每一次感謝他人,都怕會造成對方的困擾,深怕贊助名單變成了一種陷害贊助者的名單,讓對方覺得不贊助不行,或是讓對方的生活變得更加複雜。

贊助真的是一個很特殊的關係,是我第一次接受贊助時就有的感想,真的難以形容那種感受。對我來說,最相近的感受是和家長的關係吧?也許是我母親教導我的觀念。小時候如果提到希望買什麼設備,像是一台相機,母親會提議「我幫你出一半?」然後我就會開始努力存錢或賺取另外一半,逐漸的,我不再需要請母親出一半了,也開始在計算自己的生活費,什麼時候可以不要再由家人支付我的生活費。

當時我默默訂下了目標,希望服完兵役以後以最快的速度獨立,這也是我決定成為全職創作者的原因之一,因為我目標的獨立,不只是經濟上的獨立而已,而是期待自己能以創作者的身份存活。因為我知道這並不是不可能的事,辛苦是一定的,但哪一個行業不辛苦呢?

會擔心嗎?這是一定的,否則就不會那麼努力。

古名伸老師曾經在課上說過「要毀掉一個人,就給他太多的錢、太多的資源、太多的時間。」

我很認同這件事,因為看過太多案例,所以「我以做超過自己極限的事破解這樣的可能性。就總是在做超過預算規模的作品、超過既有資源能完成的事、壓榨自己時間極限的工作方式。」

讓自己一直保持清醒。

也透過這一篇篇的文章,梳理思緒。
有時候回頭看看過去寫的,有沒有忘了初衷?成長了嗎?
仍然保有最初的自己嗎?還是變得舌燦蓮花、長袖善舞、光說不練、自大自戀,你最害怕的那種情況了呢?
我寧可保有永遠記不住稿子,所以只能努力每天筆耕出講稿,在自己很在意的場合拿出小抄來念稿的自己,即便看起來沒有很理想,但每一個字都心安理得,負得起責任,也不浪費聽眾的時間。

雖然這次贊助專場忙到沒有時間好好寫稿,許多都只有小標,覺得很可惜。

但我還是會努力地練習,讓自己有不看稿仍然能確實表達自己的想法的信心。

雖然有一些朋友覺得我們已完成了一些什麼、達成了一些什麼,但相較於世界上許多更優秀的人們,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。

改善環境從自己做起,不希望大家習慣把焦點放在創作者上,忽視表演者,我試著透過調整分享的結構、透過攝影讓大家看到表演者、幕後工作人員。

發現幾年下來,用心有所成果,它們累積在這次的專刊中大家的文章裡,大家不一樣了。讀著每位成員寫的內容,很感動,也發現自己可以少寫一點了,透過彼此的眼睛與文字,看見一起努力維護的小小世界,覺得一切好美好。

這份專刊,就請來參與的朋友們保留,雖然沒有規定能否分享,但為了未來的觀眾著想,也許不要透露太多作品的內容會比較好,為未來的觀眾保有一片空白進入劇場感受作品的權利。

而因為黃翊工作室一直有許多朋友好奇技術的秘密,當日分享的內容也請大家為我們保密,讓台灣往更加原創的方向努力,讓創作環境更好。

原來超過48小時沒有睡覺就接著演出是這種感覺…感激當天只有結巴,沒有暈倒。

這一篇,除了寫給支持我們的好朋友以外,也是給未來的你/妳,我將我的經驗寫下,讓也很努力的你/妳參考。這一路會有很多阻礙,阻礙的範圍會超乎你想像的程度,它包含到看似不應該會是阻礙身份的人們,有時需要原諒他們為了自身利益而說出的話、做出的事,將你/妳的視線與氣力放在更高的標準上,不做相同的事,因為那是讓這個環境成為如此的主因之一。

從自己,做出新的標準,即便,只有你/妳一個人這麼做,都沒有關係。

請相信我,在這個世界上,你/妳並不孤單。

你/妳會遇見同伴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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寫得有些亂,因為已經好一陣子超頻嚴重,現在身體在報復我…請容我在半睡半醒之間,先整理到這裡。

所謂贊助造成的壓力,就是黃翊你這次獲得這麼多朋友的幫助,你要更努力才行,不能讓他們失望了。

謝謝大家,謝謝每位贊助者,謝謝每位觀眾,謝謝每位關心我們的朋友們。

代黃翊工作室集體成員一鞠躬。

我們繼續努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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註:請大家一起保護與重視智慧財產權,場內禁止攝影、錄影與錄音,所以若真心愛惜藝術,請保護祂,也保護為祂努力付出的人們,也保護希望保有期待像白紙一般與祂見面朋友們的權利。所以若您忍不住違規拍攝了作品的簡報、任何資料,請您刪除,否則,將會逼團隊再度提升參與活動者的身份驗證門檻。我們於兩廳院辦理的《魚缸》,即是如此,為了驗證身份而造成所有觀眾們的困擾。台灣的藝文環境需要大家一起守護。

林老師過去落幕禁止攝影,我是Check ID不讓有不良紀錄的人入場。

而若您的價值觀為您是贊助者,而可以自由拍攝的話,請與我聯絡,我將協助退回您的贊助款項,我再自己慢慢的努力填補空缺,因為這違背我的價值觀,且我曾遇過的贊助者,都很保護他們贊助的對象。

我真的會辦理,完全封閉的演出,有不良記錄的人,真的不可能入場,因為有些話,只想和好朋友們說,在那樣的世界裡,我們可以很安心的向對方傾訴、聆聽,隔絕一切算計與掠奪。

真的那麼理想嗎?我不知道,至少我會規劃去執行,再修正,直到完成的那一天。

抱歉言重了,但我真的是這麼想,也正這麼做的。

因為大家可能難以想像,一直以來有多少人,以不同的方式騷擾我們的合作廠商、技術人員、創作人員,大家實在不堪其擾。

我可以理解為何科技公司常要設定麻煩的門禁,真的很困擾。

謝謝各位的理解。

 

送給大家的小禮物是可以分享的喔,世界上只有那麼唯一一張的小禮物。

再次謝謝。

 

One Comment

  1. HSU TZUTING

    BE STRONG
    BE HAPPY
    BE YOURSELF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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