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得第一次上戲劇課,老師請每個人用肢體和語言表達一段自己想說的故事。當呈現完成,老師點評我的特性:有種像是低氣壓,很壓抑的,會讓人覺得哀傷的特質,但他發現那並不是表演,而是我的核心、原本的樣子。其他的同學都很正常,你為什麼會這樣呢?

過去的同學,或是其他師長,多是注意到我很適合詮釋哀傷的氛圍,但這位老師的提問,讓我意識到、開始思考,原來成長環境對我的影響這麼大。

某天妹妹從Facebook傳來一張照片,瞬間將我帶回過去。

我出生的時候,家境優渥,我們住在一棟五樓的別墅。父母親總是買最好的衣服鞋子給我和妹妹穿,我當時最喜歡的玩具,是一部紅色的電動車,還有一台可以換卡帶的兒童電腦。

但突然間,因為投資失利,家道中落。長大了才知道鴻源集團。

一家四口從五樓的別墅,搬到一間四坪大的房間,就是這張照片中的商業建築。每天我和妹妹一起爬著樓梯上五樓。沒錯,它沒有電梯。這是為什麼我的腿很有力,因為我爬了很多年。因為沒有電梯,除了一樓當時是第一信用合作社以外,沒有人租這棟樓。也因為五樓太高沒有人願意爬,租金最低,所以我們才租了五樓。

其實那間商辦很大,約36坪,但為了開舞蹈教室,我們隔出了一間小房間,其他的空間都是給學生上課用的舞蹈教室,而廁所幾乎比我們的房間大,有三四個小便斗,三四個有隔間的馬桶,以及走道。爸爸請水電在走道的中央安裝蓮蓬頭,買了個塑膠澡盆,客人來的時候就將所有的東西收進最角落的廁所裡,但客人透過洗手台上的牙膏、牙刷,可以看到有一家人在此生活的痕跡。

其實我從不認為,那些叔叔阿姨們真的完全是因為對舞蹈的熱愛,而願意爬上五樓來上課,必定有想幫助這一家人的成分才是,對此我充滿感激。我和妹妹總在客廳有音樂聲的時候,像隱形人一樣的躲在房裡,偷偷快速的從房間溜進廁所、抓著學生上課的空檔盥洗。也才知道原來汗水不馬上洗掉,會長汗斑的。衣服一脫,黃禎憲醫師笑說我是國寶梅花鹿,他從沒看過高中生全身佈滿汗班,那通常是好動的小男孩才會有,大多也臉上、脖子上一小片而已。開了藥給我,要我定期曬太陽。

那段時間為了生存,爸爸從中油公司下班後,回家教舞,下完課盥洗,接著去保齡球館撿球瓶、睡在球館,醒了隔天去上班。有次跟著爸爸去球館,原來保齡球被擊倒的那一邊,是一排非常吵雜的機器人,規律的將球瓶收齊、排列,再擺回。但它們還是會故障的,這時爸爸就會去把卡在機器中的球瓶取出。有次還被夾到手,縫了好幾針。那晚我看著機器人重複的 掃倒未被擊倒的球瓶,輪帶收回、送入籃架、下壓、擺放、拉 起擋板。原來擋板也是掃倒球瓶的工具,好聰明,沒有多餘的動作、多餘的部位,一切的運作很美。

這些機器人加上保齡球擊倒的噪音,讓人必須要靠在耳邊大吼,才能對話,空氣中充滿一種獨特的、機器設備的味道,但累壞了的爸爸,才剛到,就能在椅子上安穩的睡著了。可見得那段時間,有多辛苦呢。

媽媽從學校教完課,回家教舞,下完課盥洗,接著到醫院裡擔任看護,長期接觸病患、醫院的空氣,媽媽那段時間常常生病。有時回家時心情很低落,她照顧的病人離世了,那些悲傷從醫院跟著媽媽回到了家裡,開朗的媽媽總是有辦法振作起來,但還是不免會為那些悶悶不樂、強顏歡笑的模樣擔心。那段期間媽媽買了很多的書,一台收音機、一台能播放DVD的攜帶型小電視機、成了媽媽擔任看護的夥伴。如果當時就有iPhone有多好呢?不過好像也想太多,那時的經濟狀況不可能買得起的。

因為父母已經有這麼多的事情要煩心了,我不能再增加他們的負擔,我很本能的,將情緒收起來,當個完美的小孩,像是機器人一樣沒有負面的情緒、聽話、表現良好。

那段期間爸媽什麼都可以不要,但唯獨我和妹妹的教育沒有放棄,當阿姨家買了電腦,我深深被那黑色的螢幕中浮現的資訊感到興奮時,他們看在眼裡。

某一天我回到家,房間的門被卡住了,使勁一推,一張有輪子的椅子飄了出去,那不是電腦椅嗎?轉頭,一台白色的電腦,放在一張迷你電腦窄桌上,我呆立在那裡好久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
下定決心,未來要靠自己的能力,更新電腦。

大多數小朋友的電腦裡安裝的是遊戲,我的則是動畫網頁設計軟體,透過電腦網路,我學會了Flash網頁設計,當時還是Windos 31、Flash 3、ICQ的時代。靠網路自學、架設網站, 我認識了一些從未見面過的朋友。他們對我國中生的年紀架設網站、寫網頁程式,感到很訝異,所以我的提問也特別用心的解惑。就這樣一路到高中,我終於有能力靠著網路接設計案,更新電腦。也為家裡的舞蹈教室架設了網站,藉由網路的力量,教室的學生變多了,才有機會逐漸的改善家中的經濟狀況。

這棟樓裡,有太多的故事,有的我不敢說;有的還不能說;有的不該說;有的我轉化來說;有的我還不敢面對;有的我把它相反地說得很甜。

雖然那段日子很苦,但回顧過去,我感謝這個地方,那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地方,那個一家四口住在一間兩手一伸就可以觸壁的小房間的地方,那是我青少年時期建立價值觀的地方,那是我認識什麼叫絕望、恐懼、死亡、誘惑、欲望的地方,也是我了解那加起來叫做「生命」的地方。

這輩子對我來說?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?

也許就是希望藉由自己的努力,讓也同樣出身貧困家庭的小孩了解,不用放棄自己喜歡的藝術。

我可愛的妹妹啊,妳真的太棒了,妳一句住在那裡洗澡不怕冷,讓我眼睛溼了好久。因為應該沒有多少人有類似的經驗,在那麼大的浴室洗澡,冬天時會有多冷呢?

因為生命充滿掙扎與苦痛,我試著創造一種表演,希望讓觀眾能在觀賞演出的時候,暫時忘掉現實世界的一切。

為什麼我運用科技? 因為那是我唯一的機會,讓一個出身貧困家庭的男孩,獲得更好的生活。

聽說那棟大樓裝了電梯了。

希望哪天有機會,回去爬爬那五樓的階梯、看看那從來沒有被拍過照的房間,可見照片真的是存留美好回憶的地方。這一想,就覺得在戰亂地區擔任新聞攝影的人很偉大,但相信紀錄他人的苦痛,與紀錄自己的,所需要的勇氣有一些不同。

想到這裡,才發現原來為何對虛構的事物,越來越無感的原因。

節錄自 2015 黃翊工作室創作筆記

 

口述影像說明:

圖片中央為一棟5樓高的建築物,四周都被鷹架包覆,正在修建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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